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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天麟:风雪《威虎山》  

2016-07-15 22:47:35|  分类: 朝花惜拾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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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亲历者的角度回顾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30团《智取威虎山》剧组学演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往事。由于年代久远,时隔将近40年,难免会有差错或者遗漏,敬请当年的战友及时纠正和补充。 

风雪《威虎山》

侯天麟

 

一  定戏

1970年7月初的一天半夜,我们团宣传队突然接到团政治处的紧急电话,通知我们宣传队的骨干明天早上8点钟到团部听中央文件。当天夜里下了一点小雨,次日天亮,我们一行6人(胡月伟、赵国防、谢建民、赵惠菊、罗瑾毓和我)从宣传队的驻地17连出发,踏着有点泥泞的道路准时赶到了团部。曹主任、韩股长还有团宣传股的干事都到了。我们一看这个阵势,知道一定有重要文件传达。曹主任先传达了中共中央、沈阳军区政治部和兵团政治部关于普及革命样板戏的通知,接着韩股长要求我们回去立即组织学习和讨论,尽快拿出计划。

我们回来后马上组织全体宣传队员学习。随后我们交流了掌握的情况:18团已经排演了《沙家浜》、20团和32团排演了《红灯记》、19团正在从全兵团调人排演舞剧《白毛女》,三师其他几个团也排演了样板戏的选场或折子戏。

我们团当时的情况是只有蔡连英、周慧玲和我三个人对京剧比较熟悉,她们俩京剧唱得都很好。没有人拉京胡,如果我拉京胡就没有人敲板鼓,只能让胡月伟马上改拉京胡。根据现有的条件,我的意见是排演《红灯记》,演员相对少一点,武功要求也低一点,乐队编制也小许多。大部分队员意见是排演《智取威虎山》。但是他们认为我的观点也有道理,所以一下子定不下来。

团里及时召集宣传队的扩大会议,黄团长、吴政委、刘参谋长、曹主任、韩股长都到会,首长们听了我们的意见,最后黄团长拍板,“我们在黑龙江,在东北,就排《智取威虎山》”。韩股长说,团首长决定从全团抽调人员组成30团学演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学习班。

接着我们就讨论主要演员和乐队。胡月伟和赵国防自告奋勇分别饰演座山雕和李勇奇;谢建民弹跳高,饰演杨子荣;张重辉饰常宝(因为蔡连英的个头太高了),庞华东饰参谋长,刘秀忠饰常猎户,老孝国饰申德华,金康玲饰李母,吴文华饰匪参谋长,周侠民饰匪副官长,祁向红饰李妻,傅竞轩饰匪连长,胡伯强饰张大山,由英举饰卫生员,徐建国饰李鸿义,沈涛饰钟志诚,苏扬饰小女孩。匪金刚扮演者有朱晓鸿、高国平、陈永乾、陈述、高海潮、金诗红。小土匪的扮演者是北京知青张聪生。还有一个主要角色栾平,实在一时找不到人,于是我自告奋勇演了第一个栾平(只演了第四场一场),从第二场开始改由沈涛演栾平了,后来才是黄首建演栾平(今年我们剧组在嘉定聚会前,我同黄首建在网上开玩笑,他不知道我是他栾平大哥)。

乐队的问题有点棘手,胡月伟上场后没有人拉京胡,我就鼓励到宣传队后才学习二胡的老孝国拉,老孝国不上场时拉京二胡。金康玲弹月琴。我司鼓兼指挥(在样板团都是两个指挥,一个是管弦乐指挥,另一个是打鼓佬)。蔡连英基础比较好,打铙钹;周慧玲打小锣;赵惠菊打大锣。这一男三女的搭配不知道是不是中国京剧史上武场的吉尼斯记录?笛子由赵国防和谢建民两个人轮流吹,因为这两个角色要到最后一场的结尾才碰面,而且也仅仅是演奏一个尾声。刘秀忠圆号,刘永滨小号兼低音革胡。周侠民小提琴兼萨克管,朱晓鸿黑管(他们俩完全是到宣传队以后自学的)。陈述小提琴兼板胡,俞火根小提琴兼唢呐。冯百其扬琴,庞华东和祁向红拉手风琴。小钹由不参加翻山越岭的“老太太”金康玲演奏。

我们17连有一个从前在总局文工团搞舞台美术的刘世彩,他是我们样板戏学习班中唯一一个专业人士,画布景和景片的任务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地落在他的肩上。赵国防的画画水平很好,于是跟着老刘学习画投影幻灯片。

赵惠菊、罗瑾毓、陈玉霞、由英举、李连蓉、苏扬(小土豆)等女同志担当起了布景、服装的制作任务,她们把糖口袋拆开洗净,做成布景用的备料;从打鱼队搞来几张破网,做成了软景吊景。吴文华是剧组的总务主任,他和沈涛、李怀春等边摸索边制作出了配电盘。专业剧团的舞台灯光至少40万w,而我们总共只有3万w。专业的追光灯1kw,我们的只有500w。

我们从全团临时抽调了一些文艺骨干,一共40人。就这样,《智取威虎山》拉开了序幕。

 

二  排练

(一)京胡:我从初中一年级开始跟父亲学习京胡,1968年去黑龙江的时候没有带,正好我们班的王逸珠请事假回上海,就麻烦她帮我把京胡带到黑龙江,这回用上了。那个年代全国排演革命样板戏,人人会唱几段京剧,哈尔滨乐器店里京胡脱销,在佳木斯只买到一把罗汉竹的西皮胡琴,才化了4元钱,好便宜!当时团里批给我们2000元,我和刘秀忠到哈尔滨、佳木斯跑了一趟,400多元一支圆号,200多元一架小转调扬琴,300多元一架手风琴,另外还配了一些琴弦、松香、琴码、笛膜等消耗品。

胡月伟的二胡水平没治了,他是咱们兵团第一期宣传队的二胡独奏演员(现在他定居杭州,曾经担任浙江省戏剧影视创作中心主任、浙江省电影文学学会会长、国家一级编剧、影视制片人),《赛马》、《江河水》、《山村变了样》等都是他的保留曲目。老孝国是二胡新手,是谢建民一手教出来的。京胡和二胡的弓法几乎相反,而且,京胡的许多打音、揉音、虎音、抖弓、碎弓、滑音与二胡的差别较大。我就把西皮慢板过门、二黄慢板过门、反二黄慢板过门、西皮原板过门以及京剧曲牌《小开门》、《鬼拉腿》、《八岔》、《哭皇天》等带着他们俩一起拉,使他俩很快掌握了京胡的演奏技巧。第六场胡月伟上场,老孝国拉京胡,就没有京二胡了。就像第七场、第九场金康玲上台,没有月琴,只好用扬琴代替。

    (二)主要演员:第一是学习唱腔,好在电台里每天都在播,我们还搞到了一架四速唱机和薄膜唱片,很快学会了主要唱段。谢建民的父母从上海及时寄来了《智取威虎山》的剧本,里面有非常详细的布景道具图和制作说明。傅竞轩当时已经开始跟电影放映队,他手里的16毫米放映机成了学习身段最好的老师。庞华东嗓音非常优美,高音明亮,共鸣很好,但是一到“北国风光”和“飞速前进”就容易冒,这主要是发声位置没有把握好,可惜那个时候我们不懂。张重辉(后来毕业于沈阳音乐学院、现任浙江省声乐学会副会长、杭州市声乐学会副会长、浙江大学文艺教研室主任,曾经在黑龙江省歌舞团和浙江省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唱功绝佳,形象和齐淑芳非常像,就是缺少武功底子,于是每天大清早和大家一起跑圆场、拿大顶、甩虎跳、耗腿、踢腿、劈叉、下腰,苦练基本功。谢建民常常一个人开小灶,因为他饰演的杨子荣是剧中的第一主角,是全剧成败的关键。所以午睡时他经常一个人在看主旋律乐谱,研究唱腔。人瘦了许多,体重减轻,跳得倒是更高了。赵国防饰演的李勇奇,在化妆方面难度较大,赵国防就一遍又一遍地试妆,化了擦,擦了再化。

    (三)群众演员:他们的关键是武功,所以天天苦练基本功,真正做到了一天三遍功,开始那阵子,晚上睡觉都爬不上炕,要咱们帮忙拉上去。可是第二天闹钟一响,他们又一骨碌下地奔练功房(司令部大楼东面的大屋子)去了。过去女同胞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现在要吃两个,可见运动量有多大。

(四)打击乐:打击乐最吵人,我父亲的耳朵聋有一大半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参谋长把他家借给我们打击乐排练,好在东北的土房子隔音还不错。最苦的要算赵惠菊了,她从来没有打过大锣。那时候响铜乐器是要用旧的响铜乐器换的,否则要通过地委(局)一级的审批才能购买。为了不使锣在排练时损坏,同时也是为了锻炼臂力,我让她绑了砖头(七斤半重),用白色粉笔画上锣心敲打。不到10分钟就大汗淋漓,汗水已经湿透了外衣(诸位,这是在东北,虽然在室内,但毕竟不是穿单衣)。为了给蔡连英练手劲,我把本来已经够重的铙钹再包上厚布进行练习。给周慧玲准备的是一块铁片小锣手板。不知道这几位姑娘当年在背后骂过我没有?我自己则是埋头练习撕边(一种京剧的鼓点),大腿都打肿了。不知道指挥的手法(京剧司鼓有规定的指挥手势),我就一面结合音乐自己创造,一面写信向上海的老爸求助。远水不解近渴,那些天几乎每天一封信,一个来回要半个月以上,往往前一封回信来得会比后一封慢。那时候我们家的庭经济收入非常紧张,只有我母亲一个月在里弄生产组微薄的二十来元钱,我每个月要往家里汇款(想想往事实在太心酸了)。可惜的是,40年来,我们打击乐的四个人在宣传队大型聚会时还没有一次到齐过,我非常渴望地期待着那种家人团聚的喜悦!本来我计划半个月把《智取威虎山》的锣鼓经练下来,结果只用了十天就完成了!为全剧的合成排练创造了条件。大家想一下,如果台上人物一个亮相,台下锣鼓闷声不响,什么滋味?

 

三  审查(上)

2009年二月份剧组在上海嘉定举行“庆祝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30团《智取威虎山》剧组40周年”活动的时候,有朋友说,“老侯,这出戏你是总导演,没有你排不出来”。我认为,这位朋友是过奖了。那时候没有导演,没有化妆师,没有服装师,更没有音响师、灯光师,完全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是群导群演。可以这么说,这出戏缺了谁都排不出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因为我们是一个团结、友爱,不可分割的战斗整体。我虽然出身于京剧世家,但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搞过京剧,只是在家庭的熏陶下略微有那么一点儿感性知识,这跟上台演出完全是两码事。由于我平时在宣传队里担任作曲指挥,队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勉强看懂五线谱总谱,于是,这司鼓兼乐队指挥的担子便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肩上。

接受任务的时候是七月份,当时我们正在创作排练九月份参加一年一度的三师文艺汇演的节目。汇演时我们观摩了18团的《沙家浜》,确实非常棒。回来后我们才正式调人组成样板戏学习班,开始排练。

经过一个多月的排练,只剩下开场舞蹈、滑雪舞蹈和武打了。团里让主要演员和我赴佳木斯合江地区京剧团学习。那年月著名演员都成了牛鬼蛇神,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尚小云的儿子原来是该团团长,现在在扫地、卖冰棍。剧团对我们非常重视,派他们的主要演员为我们说戏说身段,导演也亲自为我说戏,交代关节点。由于他们教得仔细,我们学得认真,原定学习七天,结果五天半就学完了。我们至今依然深切感谢合江地区京剧团的艺术家们为我们这台戏付出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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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团首长对这出戏的审查定在1971年2月23日晚,这天团机关的领导干部几乎都来了。晚上七时整,随着我挥动手中的鼓键子,30团《智取威虎山》在雄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音乐声中拉开序幕。能坐1000多人的大礼堂当时还没有安装座椅,观众席是用长木板架在砖头上搭起来的,就连两边的走廊上也站满了人。

忽然我觉得有些观众老指着乐队笑(舞台比较小,下场门台侧乐队放不下,只好放在舞台下面,身后就是观众),我抽空一打量,也忍不住笑了。原来我们乐队的“阶级成分”太复杂了,有夹皮沟的老百姓、有解放军、有威虎山的土匪、还有我们四个不化妆的。你看:座山雕在拉京胡、旁边还有解放军当助手拉京二胡、东北老太弹月琴、土匪吹萨克管……平时我们不化妆倒感觉不到什么,现在化了妆,那可是太出彩了!可惜啊可惜,这么珍贵的画面竟然没有留下来。

第一场“乘胜追击”,身材魁梧的李怀春舞动红旗第一个出场,投影幻灯打出的是林海雪原,风展红旗如画,多么美丽的画面啊!全场的观众立刻给了个碰头彩。

第二场“夹皮沟遭劫”,座山雕打死李妻、匪连长摔死孩子,李勇奇与土匪拼死抗争,跑云灯打出的是熊熊烈火,把我们带回1947年的剿匪年代,把观众们看得咬牙切齿,赵国防把李勇奇的深仇大恨演绎得一览无余,为第七场作了非常好的铺垫。祁向红饰演的李妻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上台不到一分钟就被座山雕打死了,她假戏真做,一倒下来就双目紧闭,直到第三场大幕拉开灯光亮起,大家才发现她还躺在那儿没有起来,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第三场“深山问苦”,小常宝字字血、声声泪的控诉,激发了阶级仇民族恨。“深山见太阳”的唱腔中出现《东方红》的主题音调,使我们自然而然地想到是毛主席和共产党领导着解放军拯救山里人来了。据网友“北大荒52”透露,当年小常宝的狗皮帽是谢建民向王铁山“借”来的,可是一借就赖着不还了。据说张重辉每摔一次帽子,王铁山就在台下嘀咕“哎呀!我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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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定计”,由于多日劳累,“北国风光”仍然跑调了,但这无伤大雅,庞华东英俊的形象给大家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沈涛演的栾平也很有亮色,“我该死,我不是人”,他连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这下观众全乐了。

随着急促的音乐响起,“打虎上山”开始了。寒风呼啸、马蹄声紧,圆号独奏的音调贯穿在大礼堂的上空。刘秀忠先前是吹小号的,后来刘永滨来了之后他改吹圆号。圆号是铜管乐器中最难的,泛音很多,圆号雄浑的音色最适合描绘茫茫林海和巍巍群山。谢建民饰演的杨子荣英俊挺拔,他是宣传队队长,时时处处为大家作出表率,他凭借良好的音乐素质很快掌握了演奏技巧。“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杨子荣改扮的土匪出现在舞台上,趟马、劈叉、拧身大跳,一个个动作干净利落,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谢建民在半年之前还不太会唱京剧。打虎的旋子又高又飘,非常成功,打击乐与演员的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刘永滨用自制的低音革胡惟妙惟肖地奏出模仿的虎啸声。吴文华扮演的匪参谋长一上台,就听见台下有人窃窃低语“真像”。俞火根兼职唢呐,杨子荣在唢呐高亢的音响中昂首阔步走上威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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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审查(中)

第六场《打进匪窟》。我们在挑选演员的时候尽量参照发表的样板戏剧照形象,你瞧,朱晓鸿、高国平、陈永乾、高海潮、周侠民、吴文华、陈述、金诗红个个是样板团八大金刚的克隆产品,非常非常像;饰演匪连长的傅竞轩是个矮个子,也很像;张重辉的小圆脸酷似齐淑芳;还有人在多年以后问我“你们演李勇奇的是不是上海京剧团演李勇奇的施正泉的弟弟?”就连沈涛、徐建国饰演的两个战士也仿佛是一对双胞胎。但是光像是不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要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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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们开始没有经验,出了许多差错和笑话。如:座山雕一枪把灯打灭了之后,只见杨子荣背手一瞄,打开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堂,一转身,左腿一个大跨步,左手一撩大衣,看也不看,甩手就是一枪——灯灭了,枪却没有响!莫非老杨使用了新式武器无声手枪?台下一片哗然。

胡月伟是一个极赋表演才华的人。据说有一次他到佳木斯去,看到前面有一个老太太,他就跟在后面学她的样子走路,把旁边的战友都笑疯了,可是胡月伟却一点也不笑,他的模仿能力太强了,绝对是一块当导演的料。他演的座山雕很有创作性,在杨子荣拿出联络图之后,他快步走下来,双手恭敬地接过图,口中流出了贪婪的口水,台下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下总算把刚才的差错作了一点弥补。

常言道“好事成双、祸不单行”。演到敬酒的时候,座山雕和八大金刚人手一个大碗,杨子荣手上却空空如也,只好比划着唱了一段“甘洒热血写春秋”。事后才知道不知哪一个好心人路过后台,看见地上有一个碗就随手放到道具箱里去了,这让“小土匪”张聪生临时又到哪儿去变个碗出来呢?

    幕间休息之后是第七场《发动群众》。金康玲扮相到位,唱念做具佳(老太太用不着打)。我们都知道《智取威虎山》选自于曲波的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原著中的卫生员白茹是一个勇敢美丽的解放军战士,是解放军战士的梦中情人,也是小说中爱情故事的主角。可是在那个年代,怎么可能有爱情在革命英雄人物身上展现呢?于是在样板戏中少剑波的名字不见了,被参谋长取代,白茹就更不用说了,

样板戏中少剑波的名字不见了,被参谋长取代,白茹就更不用说了,就叫卫生员。哈尔滨青年由英举饰演的卫生员这天特别卖力,一声“老乡!”余音袅绕,尽然抖了起来。后来我们经常跟她开玩笑,叫她“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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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防可把李勇奇演活了。他演唱的“这些兵急人耐治病救人”把山里人错把亲人当仇敌的悔恨心情演绎得惟妙惟肖,赢得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以后的每次演出这里都是闪光点。

说到这儿大家可能光顾着台上了,你门有没有注意在台下的两边有两个追光灯?是谁在打追光?正规样板团的演员有近70人,乐队有40多人,布景、灯光、效果、音响有10多人,服装道具化妆师又有20多人,还有运输、后勤……总共将近200人。而我们《智取威虎山》一期所有人员只有40人。舞台追光是由饰演解放军和土匪的队员轮流打的,大罗和陈玉霞是一组,另外就是由不上场的“土匪”换班打追光。吴文华、李怀春、傅竞轩等人不仅要上台,还要在幕后换投影幻灯的景片,不打追光的演员要负责抢景(在幕间短暂的时间里更换布景)。他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没有他们就没有“威虎山”的成功!

第八场《计送情报》。前面说了,我们的人员非常精炼,一个顶十个。就连吹小号的刘永滨也有机会上台露下脸。在这一场里,他就上台扮演了一个土匪,跟杨子荣打招呼“九爷早!”

第九场《急速出兵》是重头戏!小常宝“请战”非常成功,李勇奇一句“就这么招吧”,让人发出会心的一笑。庞华东的“飞速前进”没有唱上去是意料之中的事。紧接着的滑雪舞蹈是考验我们乐队的时候到了。冯百其发挥出了他的全部才华,差点没有把扬琴当成钢琴来演奏;我们只有三把小提琴,朱晓鸿的单簧管也是新学的,况且周侠民拉了小提琴就不能吹萨克管。没有办法,只有给我们的刘永滨同志加码,把许多单簧管演奏的乐段通通加在他的头上,开始他还挺得意,后来发现这样吹实在太累了,终于有一天他对我说,“老侯,你想累死我呀!”打击乐全神贯注,我紧紧盯住台上的身段,准确地发出指挥的手令。解放军战士和民兵从山石上、从弹簧蹦板上依次跳下,虎跳、踺子、前扑、串奔子、小翻、前空翻、软翻、大跳,人们恐怕不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三个月前连跟斗都不会翻。特别是从弹簧蹦板上往下跳,是非常危险的,一旦掌握不好重心,就可能结结实实地摔下来,弄不好会招致终身残废。由于准备充分,当天的滑雪舞蹈相当顺利地完成了。我这时才发现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五  审查(下)

说到第九场,还有一个不能不说的事。开场时喊“小火车通了”的小女孩是哈尔滨知青苏扬(小土豆)扮演的,她个子很矮,演小女孩正合适,仿佛是上帝送给我们的小天使,是一个踏破铁鞋、打着灯笼也寻觅不到的宝贝,我们都很喜欢她,直到现在见了面还是亲切地叫她“小土豆”。在第二场和第七场已经上过场的李母扮演者金康玲在第九场开场的唱段里唱出了翻身后的贫苦人民“分衣分粮庆翻身”的喜悦,她的形象酷似王梦云。

第十场《会师百鸡宴》。前面说了我们的灯光不够,可是在这一场里倒是绰绰有余,昏暗的光线仿佛是那个点着猪油灯和松树明子的山洞。沈涛扮演的栾平阴险奸诈,谢建民扮演的杨子荣足智多谋,胸有成竹。在第八场小土匪有一句台词,“三爷最恨的就是被共军逮住过的人”,这句不起眼的台词对杨子荣在关键时刻镇住栾平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杨子荣说:“那你今天就当着三爷和各位老大的面,把我这共军的来历谈一谈吧”!(八——仓!一冷锤)栾平傻眼了,他最清楚座山雕的脾气,他怎么敢把与杨子荣认识的经过说出来呢?杨子荣抓住了栾平的命门,最后将他置于死地,转危为安。

仔细的读者可能要问:前面你不是说是你侯某人第一个饰演栾平的吗?怎么变成沈涛了?其实我只演了一场栾平,当时我们为了积累经验先排演了两场,第三场《深山问苦》和第四场《定计》,后来就是沈涛演栾平,再往后是黄首建,直到“威虎山”结束。

处决栾平之后就是杨子荣唱“除夕夜”,此时我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啊!终于快结束了;当心,大战在即!这种想法一直出现在以后的每次演出中。

随着杨子荣亮出身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斗正式打响。我们的演员全部是业余的,既没有武功功底,又不懂行,学动作全靠死记硬背。开打中杨子荣与座山雕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对打:只见杨子荣机智地让过座山雕的前两刀,接着空手夺刀,一脚踹开座山雕,一个箭步从匪座上跳下来,对着座山雕就是一个“削鼻”,座山雕一缩头躲过;接着老杨反手一个“拉肚”,匪首一闪身又让过;再往下应该是杨子荣跳转起来反手一个“蛮头”,不想座山雕把招数忘了,直愣愣地站在台上,伸着脑袋,等到杨子荣回手一刀劈下去——发觉不好——已经晚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钢刀”(竹子做的)狠狠地劈在座山雕的光头上!这下子全场都被震撼了:在那零点几秒的瞬间,仿佛地球停止了旋转,人们停止了呼吸,演员愣住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下什么锣鼓点,几乎全场的观众呼啦一下都站起来了。刚才还打得难解难分,现在却静得出奇。不料,这刀劈不死的座山雕竟然又与杨子荣大战起来……后面的戏是怎样演完的我至今想不起来。

戏演完了,大家想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在后台等着挨骂。我心想,完了,这下全完了,英雄没酒喝、打枪枪不响,座山雕竟然刀都劈不死,还继续大战杨子荣,真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够得上上纲上线的。完了!彻底完了!

正想着,团首长们都到后台来了。吴政委说:“怎么了,人人嘴巴上都可以挂油瓶啦。我看演得不错,才几十天的功夫就能上台了,进步很大,再好好加把劲,争取早日为广大兵团战士演出!”王团长一上来就马上跑到胡月伟身边仔细察看他头上的伤——好大的一个包!肿得像鸡蛋。王团长风趣地说,“好啊,敌人要是都像你这么顽强,那我们江山还得多打几年啰!”团长又叫我们明天马上派人到卫生队学习医护知识,再领一套急救用品,再三叮嘱胡月伟好好养伤。首长的一席话扫荡了我们满脸的乌云。师宣传科的冉干事(冉虹,原先是总政文工团的)说,“师首长因为明天一早要到兵团参加会议,所以先走了,让我代他们向你们问好。你们这个样板戏学习班是我们全师学演样板戏演员最少的,你们的演出难度是最大的,你们的条件是最艰苦的(那时候有一句话叫做“穷万宝、富友谊、不穷不富二九一”),看的出大家吃了很多苦。师首长要我转达他们的意见,叫你们好好练,今年年底请你们到师部来为我们师的党代会演出”。师团首长的关心和爱护给了我们极大的鼓舞。

第二天韩股长突然告诉我们,昨天冉干事对吴政委说,19团排演《白毛女》缺人,要从我们团抽调三个人:舞美师刘世彩、舞蹈演员庄伟壮(现在定居昆明)、小号演奏员刘永滨,希望30团从全局出发给予支持。话说得很委婉,但是大家都知道,兵团是部队建制,军令如山倒,下级服从上级是铁的纪律。我们一下子傻了!大家一合计,舞美布景大部分做完了,还有一小部分,如果老刘带着赵国防加几天班可以赶出来,他调走问题不大。庄伟壮是我们当时队里武功最好的,但是在剧中只是饰演普通战士(开始的时候还曾经让庄伟壮试演过猎户老常),他走也行。但就是刘永滨不能走,他一走“威虎山”准定就黄了!因为团里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吹小号。后来团里把这个意见汇报给师里,师宣传科同意了我们的意见,就调走了两个人。今年过年的时候,刘永滨给我打了一个近半个小时的电话,就是问当年为什么不放他到19团去,还问是不是我捣的鬼?我告诉他详细的经过,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今天回想这些发生在40年前的事,仿佛就在眼前,是如此清晰,历历在目。

  

六  下连队演出

审查通过后,我们花了五天时间对不足之处进行突击加工,随后就准备下连队演出。当时全团具备演出条件的只有团俱乐部,而且空旷寒冷,不像现在的剧院都有空调,冬暖夏凉。虽说是二月底,可北大荒依然是冰天雪地,晚间室外温度在零下20度,礼堂内也在零下8度左右。舞台上没有地毯,也就是说缺乏防护,在这么冷的地方演武戏很容易受伤。还有一个乐队音准的问题,弦乐器受冷收缩,音偏高;管乐器正好相反,受冻之后音明显偏低。怎么办?办法是兵团战士想出来的:在两边侧幕条后面烧上大铁桶,女同胞把热水袋拿来给乐手焐手、焐乐器,乐手坐椅子,背上放着军大衣,随时可以穿,不演奏的时候就把乐器抱在怀里。尽管如此,小号在演奏时流出的水还是结成冰;笛子中的水汽有时还会粘在笛膜上,一吹就破。

为了积累经验,团首长让我们先在团部再演出两场,2月28日为水利会战部队演出,3月1日为团直机关和团直单位演出,而且要求我们按照下连队的要求,每次演出前后要装台和拆台,要接电线、挂大幕,要装灯光,总之,一切从下连队的实战出发。

装台是个技术性非常强的活,时间要求很高,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台装好,达到演出要求,第一天几乎用了半天才把台装好,演完拆台时也是手忙脚乱。我们开了总结会(那时候我们每场演出后立即开会,总结提高),如果下连队时这样肯定是不行的。经过这次锻炼,3月1日有了明显的进步,不到两个小时完成装台,拆台用了不到45分钟。为了照顾主要演员和乐手的休息,吴文华、李怀春、沈涛、傅竞轩、徐建国、赵迦洪、吴文耀、胡伯强、褚根荣、高海潮、金诗红、高国平、陈永乾、黄首建等纷纷抢着忙这忙那,刘秀忠也时常在一边检查,想出最好的装车的方案。女队员们则是整理演出服装和道具。

以前团宣传队也经常下连队演出,一年差不多转两圈,那时乐器道具少,不用布景,我们都是自己背着走十几里路,我背的是最大的扬琴,庞华东背手风琴,我们俩睡一个被窝。那时候我们按照备战的要求能够在5分钟内起床打好背包,被子外面缝上毯子,我们两床被一垫一盖。我瘦他胖,我的背一顶他的背,他就叫疼,这些细节至今记忆犹新。可是现在是样板戏,是大部队行动,道具、乐器、布景、灯光老大一堆,40个人是扛不走的,即使能扛走,到了连队恐怕也没有力气上台了。再说,也不是所有的连队都有大食堂,有不少连队只有两个小小的卖饭的窗口,像17连的食堂只能放4张桌子,怎么演?记得郝立福连长因为“威虎山”没有在第一轮下连队的时候到17连演出还发脾气,“小分队是咱们17连的,怎么就不到自己连队演出?”所以,我们根据连队的实际情况(因为小分队以前经常下连队,对哪些连队有大食堂比较熟悉),制订了详细的第一轮演出计划——先到有大食堂的连队,等到天气暖和了再走第二轮,到没有大食堂的连队去。还有,让没有大食堂的连队到邻近的连队看戏。比如,3月4日在4连,第二天15连到4连看演出。

为了保证演出质量,有时团部派一辆顺道的嘎斯帮助我们把灯光、布景、道具先运到连队,但更多的时候是连队派马车或者牛车来拉,我们人自己走过去。第二天一早,下个连队会派车来拉东西,就这样接力式的拉练演出。从3月4日到5月1日,在不到60天的时间里,在24个地方转战演出了29场,平均两天一场。连队的条件是非常差的,有的连舞台都没有。为了准备演出,不少连队提前数天搭台。观众席是从低到高,最低的直接把木板铺在地上,让小孩子坐;第二层是木板搁在两块砖上;第三层是椅子,第四层是桌子(坐),再后面还是桌子上站人,头都顶到天花板了。那个年代的文化生活非常枯燥,连队战士最渴望的是放电影和小分队来演出。为了看我们的“威虎山”,有的连队晌午不休息,把中饭送到地里吃,下午提早两个小时收工。常常是我们妆还没有化好,大食堂里人已经坐满了,而且还规定不许抽烟(在东北硬性规定不许抽烟对大老爷子来说确实够艰巨的),一定要保证演出不能出差错。连队的伙食也不好,但却为我们准备了最丰盛的菜肴。我们当时经常引为自豪的一句话是“我们代表团首长来慰问大家!”那些没有大食堂的连队可真是望眼欲穿,激发了他们改善生活条件的决心,一开春马上盖起了大食堂,要我们去演“威虎山”。团部附近的单位,如16连、17连、车队,则经常是翻山越岭到团部看演出。连队的电力不够用,时常发生跳闸。乐队后边烧的大铁桶,把旁边观众的脸烤得通红,他们照常看得津津有味。我们那两把道具枪做得非常逼真,常有小朋友上来偷偷地摸一下。房顶很矮,没办法翻筋斗,只好跳过去,也没有人来指责我们。还常常有观众和着音乐在台下和台上一起唱,那是个人人会唱样板戏的特殊年代。 

七  探亲

1971年5月,我们拍了下面这张“威虎山”一期的合影之后,开始享受兵团战士的第一次探亲假。前面一直说“威虎山”一期的全体队员是40人,为什么照片上只有37人呢?那三个是谁?为什么没有留下难忘的身影?原来美工师刘世彩和舞蹈队员庄伟壮此时已经调到19团去了,而另外一个重要的人物是在剧中饰演申德华的哈尔滨知青老孝国,拍照时他因为家中有事回哈尔滨了。让我们再次浏览这张合影,记住那些曾经为30团业余文化生活作出过贡献的战友: 

 侯天麟:风雪《威虎山》 - 知青 -

前排左起:祁向红、李连容、由英举、陈玉霞、罗瑾毓、蔡连英、周慧玲、付佩芬、赵惠菊、张重辉、金康玲、苏扬、赵国防;

中排左起:张聪生、傅竟轩、李怀春、刘永滨、刘参谋长、吴政委、黄团长、张副政委、曹主任、王副主任、韩股长、陈永乾、高国平、沈涛;

后排左起:高海潮、孟昭玉、黄首建、谢建民、胡月伟、赵迦洪、庞华东、俞火根、周侠民、吴文华、胡伯强、陈述、朱晓鸿、刘秀忠、侯天麟、冯柏其、徐建国。

 

回到久别的故乡上海,一出北站广场,我立刻感受到大城市的喧哗、嘈杂,耳朵一下子适应不了。走到弄堂口,看到年迈的母亲已经在接到我回家探亲的信后,连续数天在此等候自己的爱子(写到这里,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泪水喷薄而下)。直到现在自己娶妻生女,才真正懂得父亲那时常说的一句话“养儿方知报娘恩”。

我抓紧时间向父亲学习打鼓(主要是传统的京剧锣鼓点的手法),同时又抽时间去看望我的小学同学奚培坤。我是在四年级下转入杨树浦路第二小学的,与奚培坤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是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数学竞赛他得第一名,我是老二;打乒乓球他是全校冠军,我是班级第一,不久我就打败他了。小学毕业他邀我一起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我一心要打乒乓,要考56中学少体校。后来,我的班主任告诉我父亲,把我的第一志愿改成杨浦中学。毕业后我们基本没有联系,这次回到上海听说他在上海京剧团《智取威虎山》剧组担任指挥,我赶紧到东平路9号找他。我母亲的师舅熊志麟也是《智》剧演员,就是电影中站在座山雕左边的那个(把手枪递给座山雕的)。我先去看望师舅公,再到琴房看老同学奚培坤。

他听说我们40个人排演了一台“威虎山”,惊讶的不得了(样板团设A、B角,这出戏非常累,两天演出一场;我们有时一天两场,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听说我一个人身兼两职(乐队指挥兼鼓师)更是感到不可思议。在样板团有两个指挥,一个是管弦乐指挥,另一个是鼓师,上海《智》剧剧组有两个管弦乐指挥(夏飞云老师和奚培坤)。他看了我的指挥动作,毫无保留地指出了我的不足,接着言传身教,手把手地教会了我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第五场和第九场等重点场次的指挥要领。这次求教让我受益匪浅,看到了专业指挥的风采,懂得了如何事先给出提示手势,关键的地方一定要有交代。回到黑龙江,我们再次排练的时候,队友们已经发现我的许多指挥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我还到徐汇剧场现场观摩了上海京剧团的《智取威虎山》,对这出戏有了新的理解和感悟。

在第一轮下连队巡演的时候有不少连队向我们推荐了有艺术才华的知青,其中最重要的当数“威虎山”二期的琴师杭州知青包宏沧。由于他的加盟,才使我们的“威虎山”有了专职琴师,我们的戏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后来胡月伟升任干事,当地青年郝欣出演座山雕;杭州知青吴文耀(体操运动员)和上海知青褚根荣的到来,为“威虎山”大幕的第二次拉开充实了力量。

  

八  《威虎山》二期

上海知青探亲回来之后,团宣传股从连队抽调了包宏沧等加强《智》剧剧组的力量,组成剧组二期。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兵强马壮了:有了磁带录音机,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播放风声、暴风雪、虎啸、枪声等效果;有了专职琴师,而且水平绝对是专业级别的,老包拉“打虎上山”用的是高把位(传统京胡是不用换把演奏的);乐队与演员的合作日趋默契,打击乐已经滚瓜烂熟;追光灯上安装了不同颜色的镜片,可以按照需要旋转调节;跑云灯、雪灯一应俱全;配电盘经过多次改进已经不会再出现枪还没响灯却灭了的笑话……总之,一切具备就等开演。

1971年8月18日,晴空万里。早上练功之后,大家分组活动,我正在俱乐部楼上靠西边的屋子里看总谱,偶尔直起腰来走到窗边活动一下。突然,我看到江边引水渠(大概就是现在排灌站的位置)的大坝上冒出一股白花,再定睛一看,啊!是松花江决堤了。我大叫一声“大坝决堤了!”随后往团部打了一个电话,与大家一起向山下跑去。路上,大家一边跑一边喊,“大坝决堤了!”越来越多的人汇入我们的人流向决口处飞奔。我们到的时候口子还不算大,约不到三米宽,我们顾不得脱衣服,穿着鞋子就往水里跳。江水非常急,一下就把我们冲到后面的地里。我们爬起来,几个人手挽着手,喊着“一、二、三”一起跳,这回总算在水里站住了。宣传队的女队员们也纷纷跳了下去。虽说是夏天,可是东北与江南不同,水温大概也只有24-25度,人泡在水中的时间长了开始发抖,嘴唇都冷得发紫,大家还是咬牙坚持。黄团长和机关干部也先后赶到了,黄团长不顾年纪大也跳了下来,我们军民一心,手挽手、肩并肩,筑起了三道人墙,减轻了江水对堤坝的冲击和塌方的扩大。后面的人赶紧打桩、扔麻袋、填土,三个小时后大坝终于合龙。这是30团历史上的“龙江颂”。再看看自己,皮肤已经泡成白色透明的了,就像馒头在开水里泡过一样。

十天后团里进行了第二次审查,在团部演出两场之后,由吴政委带队赴鸡东煤矿慰问演出。以前小分队到鸡东去演出过,还下矿井体验过生活。当时北京的队友在国庆节前探亲去了,是接到通知后直接奔鸡东的。大约10月10日左右,孟昭玉回来对大伙说,在京时听说中国有一架飞机飞到外国,后来摔下来了。正在大家议论的时候,韩股长过来把我们几个队长、指导员、班长召集开会,问大家听到什么。随后韩股长说,今天早上吴政委下山到鸡东县委开紧急会议去了,大家不要紧张,一切等吴政委回来传达。下午,吴政委回来向我们传达了团部的决定,压缩此次演出的行程,尽快回团。于是,从10日到16日的七天时间里,我们在鸡东县礼堂、鸡东煤矿和黄团长的老部队(董存瑞身前所在部队)3337部队连演六场,其中14日那天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期间我们还到鸡西市观摩了省样板团演出的《智取威虎山》,当然比上海京剧团是差多了,可比我们那是不知道要强多少。回到团里不久大家知道了“9.13”事件。

最近我们几个队友到杭州参加杭州知青赴30团40周年的纪念活动,路上大家回想当年的往事,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当年大公无私,一心一意演好样板戏,没有勾心斗角的事,只有无私的奉献。

2010年5月19日,赵惠菊给我发来短信,回忆了当年悲痛的往事。大概是在1971年底或是1972年初,她接到家里来信父亲病危住院,此时她已经调到团干部股工作,样板戏的演出也正好告一个段落,于是团里就批准她回沪探望。不料几天后她突然接到团里来电,问她能不能赶回去,春节期间有重要演出。赵惠菊的父亲是一个老工人,觉悟就是高,连连催促她赶快回黑龙江,工作要紧。老人家还再三叮咛道,假如我不行了你也不要赶回来,一定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于是赵惠菊马上回团参加排练。1972年3月5日,她慈爱的父亲驾鹤仙逝,赵惠菊只能满怀悲痛在遥远的北疆为父亲送别。

无独有偶的是,我探亲回家没有见到把我从小带大的外婆(父母亲常年在外演出),母亲告诉我,就在我们刚开始排“威虎山”的时候我外婆病危,许多亲戚让我母亲赶快打电报把我叫回来,可是我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天麟回来他们谁打鼓?还怎么排“威虎山”?

周侠民扮演的匪副官长最后有一个穿椅子动作,难度极大,人要在空中飞起来,然后平躺着穿进去。以前周侠民没有练过武功,为了这个动作不知道练了几百遍,平时练习有人在旁边保护,真的上台演出那全凭真功夫和运气了。终于有一天,他在演出时受伤,经医生诊断结论为骶椎骨裂。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叫做“轻伤不下火线”,周侠民是条硬汉子,休息一下第二天又上去了,以后还演出了几场,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有效治疗,后来伤势愈发加重,不能演了,杭州知青俞火根(乐队的小提琴兼唢呐演奏员)主动请缨代替上阵,不想他后来也在这个动作上受了伤。周侠民演出时用的是木椅子,俞火根上场时换成了铁椅子。那时候我们不懂,以为休息几天就会好的,后来才知道,如果伤势再重的话,可能导致瘫痪和没有生殖能力。多么可怕!

总之,我们这一代付出的实在太多了,我们身上背负的未还债务可能这辈子是无法还清了!

这次的演出任务确实重要,包括:桦川军民春节联欢会、佳木斯演出、兵团机关演出和到26团演出。佳木斯合江航运局俱乐部有一个非常专业的舞台,剧场里配置了15万KW的电力,控制室里还有一个可以调节灯光强度变化的转盘,演出效果太棒了。3月3日在文化宫(也就是合江地区京剧团的剧场)为建筑工程局演出,台上有合江京剧团《智取威虎山》的全套灯光布景,我们没有用他们的硬景,只使用他们的吊景(软景)和投影幻灯,并且由他们的舞美师、效果师和灯光师以及台勤人员协助我们演出,我看到有一个人在第三场和第七场两次上去抚摸房子的硬景,摸完了还说“画得真好,比我们的像”。这场演出是我们“威虎山”最成功的一次,可惜那个时候没有摄像机,要不录下来放到今天该够得上历史文物了吧?3月4日我们在兵团肉联厂为肉联厂和独立二营演出,3月7日到26团,下午和晚上连续作战,周慧玲也见到了她久别的姐姐周慧敏。

从26团回来,开完总结会,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三十团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学习班解散。从连队借调来的基本回各个连队,部分队员留下来充实宣传队。赵惠菊回干部股、赵国防回宣传股、我到17连学校(不久调到三师师直学校),大罗到17连,吴文华、周慧玲回10连。团宣传队的工作由谢建民队长负责。

九  花絮

在历时两年多学演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时间里,在我们的身边发生了许多可亲、可敬、可笑、可气、可恶、可怜、可惜、可喜的事情。

1、刘永滨是活宝。这个家伙长得像外国人,高鼻梁、深眼眶、红皮肤,开始咱们还以为他是俄罗斯混血儿,其实不然。他小号吹得好得益于有一口好牙。我们第一次买冻李不知道怎么吃,他告诉我们先用冷水泡,等把冰化出来才能吃。于是我们马上照办,然后打水洗脸。回来一看,怎么盘里的冻李少了,再一看,这家伙在一边啃还没有化开的冻李,“嘎本、嘎本”,津津有味,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有一次他买了一个菠萝(那时候在东北是难得见到菠萝的),几天了也没有见他吃,一问才知道他把菠萝放在小号盒子里,他说要闻香味。过了好多天,他把号盒打开,一股菠萝的清香飘逸而出,沁人心脾,那个“爽”是无法用文字和言语来表达的。他还有一个绝活就是冬天坐卡车不戴皮帽子。咱们都在东北生活了好些年,都知道那个时候坐敞棚汽车的滋味,一要捂头,二要暖脚,第三才是把脖子包好。从团部到师部有几百里地,车子要开四、五个小时,他居然就把大衣领子拉起来遮住耳朵。问他冷吗?回答不冷。前回写道他对当年没有放他去19团至今耿耿于怀,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大度的人,1971年三师文艺汇演闭幕式上要组织一场音乐会,其中有一个节目是交响音乐《完达山》,是由21团创作的,师部安排刘永滨坐在首席小号的位置,好好美了一把。

2、前不久参加杭州聚会得知,座山雕穿的那件皮马甲是服装厂的王岁娟战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3、因为气温太低,乐队开始时试着戴手套演奏,可是不行,一是不灵活,二是音准不易掌握,后来还是不戴手套了。候场的演员基本都是披着军大衣(团部的现役军人把自己的军大衣借给我们穿),等到上台时再脱了奔上去。

4、有一次演到第六场座山雕拿到联络图哈哈大笑,怎么一眨眼,座山雕不见了!难道他等不及了,立马到山洞里去研究扩招兵马了?哎!怎么又出来了?原来他一高兴,身子向后一仰,把宝座撞到台阶下面去了,他自己也随着一个后滚翻下去了!

5、周侠民、庞华东是回族,我和朱晓鸿不吃荤菜,所以我们四个人常常吃小灶。说是小灶,其实就是几个平时不容易吃到的素菜,比如:番茄炒鸡蛋、蒜瓣黄瓜、黑木耳炒鸡蛋、黄花菜、烧茄子等,不过在那个时候是属于奢侈品,而且用最大的盘子上,把其他桌上的战友馋得直流口水,到我们这儿夹一筷子解解馋。

6、佳木斯纺织厂剧院的舞台不算大,但有乐池,乐队不能放在下场门,只有进乐池。乐池里有两个不大的台阶,只有坐在这里才能看到舞台上的演出,因此只有我和包宏沧坐在台阶上,其他人只能在下面看我的手势演奏。这是我们演出中间伴奏难度最大的一场演出,也是唯一一场坐在乐池里的演出。由于大家注意力集中,演出获得圆满成功。演出后,厂方设宴招待我们,拿来新鲜的生啤,而且还是敞开供应。一高兴,就忘乎所以了,张重辉和金康玲不知怎么的把杨子荣灌栾平的那八大碗酒给代饮了,酩酊大醉。

7、3月3日在佳木斯文化宫的演出得到两位杭州战友的协助,他们是吴文耀的朋友,在合江文工团工作,本来是看望老朋友的,兴致一来,晚上也上台帮我们演出。他们有一个人平时最多能翻七个小翻,第九场“急速出兵”滑雪舞蹈后,他最后一个上场,翻到第六个时本来应该拉大幕闭幕,没想到司幕被如此精彩的演出所吸引,竟然忘了拉幕,台上的那位朋友可是不含糊,来了个超水平发挥,又翻了两个,我们发现不对赶紧叫“拉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终究体力不支,在翻第十个的时候摔在台上。那天演出后的宴会上我们吃到了闻名遐迩的大麻哈鱼,当然还有拔丝苹果。

8、最最最最可恨的是拍剧照的时候有六个乐队队员没份,剧照中是找不到包宏沧、刘永滨、赵惠菊、蔡连英、周慧玲和我六个人的影像的。那天沈永宝来拍剧照,这刀劈不死的“座山雕”对我说,你和赵惠菊几个人到招待所小食堂去帮我们把夜点心挑过来。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叫我们拍照倒也罢了,还叫我们给你们送饭?我对赵惠菊说,不理他,咱们回去睡觉。不知道那天拍照的队员们是否饿着肚子上床的? 

就在要发表的时候收到周侠民发给我的帖子,马上附在下面:

摔伤那次演出我记忆尤新,最后一跳非常成功,但当时我是眼前一黑,大家都在谢幕,我却动弹不了了。后来还是大家把我扶下来的。当时的理念是“以戏为本”,对人的关注很少,所以,有了我的前车之鉴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所以有了木椅改铁椅和俞火根再度受伤的后果。如果样板戏再多演几年,那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同样的伤。当然,我们今天是笑谈,逝者如斯夫嘛,但足以懂得今天的以人为本的可贵,骶椎是人身上最后的脊椎骨,随着人类进化,已经钙化,已经摔裂,就终生裂着,不会愈合,所以那时落下的病根,至今影响我,站立时间久了,腰就吃不消,他还是灵敏的气象台,阴雨早知道全靠自我平时保养。那时摔伤后,那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记得下连队割水稻,我是跪着割的。苦吗?苦,但值得,不见风雨何来彩虹。虽然那八年抗战中的许多故事已经不记得,但主要情节已经镌刻在我的脊椎上,我的网名和诗集都叫站立时刻,证明我没有趴下,能挺挺的站着,就还是一条汉子,你说是吗?接着写吧,让记忆的河流汩汩流淌,这类文章的可读性,关键在细节,细节越丰富细致,就越好看,当然,还要突出一个字,以情动人,才能引起读者共鸣。

承蒙各位战友的捧场鼓励,我这支秃笔应该停了,文中提到的往事给大家一笑,没有任何攻击贬低的意思。我已经把目前搜刮到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倒出来了,但是难免遗漏,如果今后有新鲜的材料,将以“后记”的形式发表。

祝兵团战士的友谊之树常青!

                                      2010年5月21日

 

       附记:文中插入的剧照和合影系当年30团摄影师沈永宝拍摄。

       附件一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30团样板戏学习班演职人员一览表

分类

剧中人

扮演者

剧中人

扮演者

演员

杨子荣

谢建民

李母

金康玲

 

参谋长

庞华东

李妻

祁向红

 

常   宝

张重辉

大山

胡柏强

 

李勇奇

赵国防

申德华

老孝国

 

常猎户

刘秀忠

卫生员

由英举

 

座山雕

胡月伟、郝欣

李鸿义

徐建国

 

匪副官长

周侠民、俞火根

钟志诚

沈涛

 

匪参谋长

吴文华

栾平

沈涛、黄首建

 

匪连长

傅竟轩

小女孩

苏扬

 

匪金刚

高国平、朱小鸿、陈永乾、陈述、金诗红、高海潮

 

战士、群众

罗谨毓、陈玉霞、李连蓉、付佩芬、庄伟壮、李怀春、柴炳强、赵迦洪、吴文耀

 

匪   徒

张聪生、楮根荣、孟昭玉、刘哲、金炳根

乐队

乐   器

乐   手

乐器

乐   手

 

京   胡

包洪昌

指挥兼司鼓

侯天麟

 

京二胡

老孝国(兼)

小锣

周慧玲

 

月   琴

金康玲(兼)

大锣

赵惠菊

 

小   号

刘永滨

铙钹

蔡连英

 

圆   号

刘秀忠(兼)

小钹

金康玲(兼)

 

单簧管

朱小鸿(兼)

竹笛

赵国防、谢建民(兼)

 

萨克管

周侠民(兼)

扬琴

冯伯其

 

革   胡

刘永滨

唢呐

俞火根(兼)

 

小提琴

俞火根、陈述、周侠民

 

手风琴

祁向红、庞华东(兼)

板胡

陈述(兼)

舞台

舞台美术

刘世彩、赵国防

总务主任

吴文华

 

灯光效果

吴文华、傅竟轩

服装

赵惠菊等

 

追      光

罗谨毓、苏扬、陈玉霞、李连蓉、付佩芬

 

装      台

沈涛、李怀春、吴文华、傅竟轩、徐建国柴炳强、赵迦洪、吴文耀、金炳根、陈述、金诗红、高海潮、高国平、陈永乾、黄首建、张聪生、楮根荣、孟昭玉、刘哲

 

     附件二

侯天麟:风雪《威虎山》 - 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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